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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炉香》口碑怎么就崩塌了

零态LT2021-11-20新闻17
作者|余甜子编辑|胡展嘉题图|《第一炉香》剧照出品|零态LT(ID:LingTai_LT)请您寻出手机,将里面的时间往后推上个10年:现在,您已经站在21世纪的第30个年头了,多少轰动一

作者 | 余甜子

编辑 | 胡展嘉

题图 |《第一炉香》剧照

出品 | 零态LT(ID:LingTai_LT)

请您寻出手机,将里面的时间往后推上个10年:现在,您已经站在21世纪的第30个年头了,多少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成了过眼烟云。

我从2021年找出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为您说说看,也许您借此竟能又嗅到些自己年轻时候的时代氛围——您也许已经不记得,那是十年前冬季的一天,也就是2021年10月22日,中国香港导演许鞍华翻拍张爱玲小说《第一炉香》的电影上映了。故事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完:上海女学生葛薇龙(马思纯饰)为了完成学业,来找巨富遗孀姑妈梁太太(俞飞鸿饰)凑学费,之后渐渐陷进梁太太和花花公子乔琪乔(彭于晏饰)的圈套,过上了出卖灵魂,“为姑妈弄人,为乔琪乔弄钱”的沦落生活。

▲《第一炉香》剧照

电影上映当下就引发热烈争论:观众先是困惑与不解,继而奋起,倾泻着大把失望,比如直指“第一炉香”简直“第一炉钢”,男女主演几乎逆着小说人物选角,更进一步,他们认为许鞍华把张爱玲精细刻画的人性沉沦悲剧拍成了青春伤痛闹剧。

直至漩涡中心的许鞍华站出来,坦诚面对争议,承认“大家觉得不好就是不好,不要再这样拍了”,事情才算平息下去。失败已是定论,但有些不确定依然还未盖棺。

比如关于为什么许鞍华为什么拍不好张爱玲的讨论,似乎还没有彻底的解决,也许我们可以稍候片刻,从容看看这个故事是怎么一步步酝酿、爆发、发展,继而结束它在互联网上的生命,再试着想下为什么张爱玲的“葛薇龙”和许鞍华的“马思纯”会如此不同,试着在浮沉之下找出些能打动点自己的、稳当点的东西。

01

口碑滑铁卢始末

2017年,70岁的许鞍华披挂上阵,“决定”拍摄《第一炉香》。

《第一炉香》的小说出版于1943年,是张爱玲的成名之作,彼时张爱玲只有23岁,一年后她将宿命般遇上一个跟乔琪乔一样会说情话的男人胡兰成,把她拉进“卑微到尘埃里的爱”。

除了爱情,张爱玲显赫的家世也被经常拿出来当做谈资,不过人们自有一番心理平衡的法子,张爱玲死后一个星期遗体才被人发现——这样的传闻也同样常见于回忆张爱玲的文章里。

许鞍华是张爱玲的书迷,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拍张爱玲的小说了。不过,前两部《倾城之恋》和《半生缘》战绩平平已是事实,豆瓣评分分别是6.8和7.9,而且从来都未被列入她的代表作;加上关锦鹏导演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珠玉在前,以及自己的“温吞”气质简直和张爱玲的尖锐是对冲,让这一次改编带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这天然是一个精彩故事的开头,观众的期待值已经被拉满,默默等待着它的发展、它的高潮,以及让它成为绚烂的过去。

▲《第一炉香》剧照

2019年,导演和制作团队在40度高温的鼓浪屿进行着艰辛的拍摄,当众人在闷湿的空气、肆虐的蚊虫中紧张工作时,关于电影的好消息和坏消息也正轮番在舆论里掀起波浪:马思纯在微博上矫情的张爱玲读后感、彭于晏一身健硕的肌肉开始让张爱玲书迷们感觉不安,王安忆编剧、杜可风摄影、坂本龙一音乐监制、和田惠美服装和造型设计这样的梦幻阵容又稍稍安抚了不安的心情,观众在这样的来回拉扯中、在一种不祥的预感中等待着公映的到来。

2021年10月22日,“滑铁卢”还是发生了。

第一波是来自张爱玲书迷们的诧异与愤怒。他们拿出小说里的句子,对照着电影里面的角色,有理有据地从一部改编电影应该忠于原著小说的角度论证这部电影的失败。小说里对葛薇龙的外貌描写是“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与电影里马思纯的形象大相径庭,而男主角彭于晏健康阳光的形象与小说里乔琪乔“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的描写也极为出入。

▲男主乔琪乔,来自《第一炉香》剧照

张爱玲书迷们引发的争论很快引来了第二波——小众圈层以外观众的注意。他们猜测这里面可能有张爱玲迷们太过执着于原著的原因,谁说一部改编作品就一定要从对原作的还原度来判断?于是他们撇开小说,清白地走进电影院,决定从一个完全陌生的角度来看这部电影,说不定可以为导演正名。

然而就是这一批怀着满腔善意的观众在走进电影院之后还是发现,自己如坠云雾,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故事,也不知道这个故事要讲什么,难道就是马思纯躲在彭于晏怀抱里颤抖着说出“我简直是疯了”的青春疼痛吗?

第三波是专业人士出来“以正视听”。他们回顾并且评价了许鞍华的导演生涯,三股力量就这样扭结在一起,不过异口同声的是《第一炉香》终究是失败了。上映半个多月之后的今天,豆瓣评分跌停在尚不及格的5.5分上。

02

“普通人的毁灭”很难怜惜

怜惜好人是容易的。

美好的东西毁灭了,总归是个悲剧。一个人懵懵懂懂,落入了陷阱成为坏人,怜惜;另一个人向着美好奋力挣扎过,最终被严酷的外界打败了,怜惜。抗争越剧烈,打败她/他的外界越强悍,越是怜惜,《第一炉香》剧情里面戏味是足的,用心是无可挑剔的。

但怜惜一个坏人却很难,而比怜惜一个坏人更难的,是怜惜一个普通人,比如张爱玲在一开篇就“明目张胆”写下,“葛薇龙,一位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

张爱玲式的“普通人”跟我们认知里的“普通人”还是有点差距,它不承载一番人生追求后发现恍如梦境的失落,也不承载为了与这失落相平衡而强调出来的善良、勤恳与知足。如果我们考虑到葛薇龙的身世的话:“普通人指一般的人,即没有工商业资产阶级的富裕的生活,也没有统治阶级的权势,如工人,农民,普通市民,一般技术人员,普通教师,医护人员,普通军人,媒体从业者等。”

试想,把葛薇龙放到你身边:一个女高中生,聪明,圆滑,为达目的可以隐忍克制。她的涉世未深与其说是天真不如说是无知,她有主见而无定力,故事开头那“非驴非马”的装扮,再加上全凭周围人的喜好来决定对自己白皮肤的喜好,都显示出你的这个朋友还没有生发出自己的兴趣,并以此为根去建设自己——这样一个女高中生,你会喜欢吗?

▲《第一炉香》剧照

然后张爱玲就让诱惑纷沓而至这女孩儿身边。

在普通人葛薇龙所受的教育里,她不会不知道诱惑是什么,所以在姑妈同意自己住进“坟墓”时,心里默念“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又在入住的当晚,看见姑妈为她置备下的一橱柜衣服,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分别”。

然而她又不知道诱惑是什么。

她不甚清楚“年轻”是她所处世界里的高价码商品,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全府的人都要称呼年逾半百的姑妈“少奶”,她也不知道乔琪乔钉子似的眼睛是用来做什么的。“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就像是在她身体里种下一只虫,又极耐心地把它养下去,一直养到“引起她那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

所谓杀人诛心,还有什么比姑妈和乔琪乔进行的这场“联合”更邪恶、彻底、普遍的呢?

03

没有爱,何谈爱而不得

张爱玲为了写出这个普通人的悲剧,将她放进了无光的世界,尖利地完成了对无光世界的凝视和审判。而许鞍华不知道是不能怜惜这普通人,还是太怜惜这普通人,于是总要放点光、放点爱进去,故事就变了味道。

《第一炉香》小说里有一段很异类的描写。彼时的葛薇龙,于物质上,已深陷其中无力自拔,于出路上,她在对爱情最富含希望的时刻亲见了乔琪乔的无情,从此被贬到尘埃里去,失去爱情的自信,与姑妈的这场博弈中她身临危境...她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冰雪冻死之前,划亮火柴,看见幻境一般的温暖安定,仿佛这阴森的坟墓里面最后一点亮光。

▲《第一炉香》剧照

“在她的回忆中,比花还美丽的,有一种玻璃球,是父亲书桌上用来镇纸的,家里人给她捏着,冰那火烫的手。扁扁的玻璃球里面嵌着细碎的红的蓝的紫的花,排出俗气的齐整的图案。那球抓在手里很沉。想起它,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的,靠得住的东西——她家里,她和妹妹合睡的那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黄杨木的旧式梳妆台;在太阳光里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的磁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的美女月份牌,在美女的臂上,母亲用铅笔浓浓的加上了裁缝、荐头行、豆腐浆、舅母、三阿姨的电话号码……”

映衬着姑妈和曾经钟爱的男同学的蒙太奇剪辑,许鞍华让葛薇龙对着乔琪乔说出了这段回忆:这几乎是一种爱的表征。

但小说里的葛薇龙从来就没有爱而不得,因为她没有爱过。张爱玲没有给葛薇龙看见光的机会,就像小说结尾,葛薇龙哭着,乔琪乔的另一只手是自由的,却没有抱住她,葛薇龙的生命就像乔琪乔嘴里的烟,“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第一炉香》剧照

然而许鞍华给了葛薇龙光,当她在乔琪乔的房间里说出这段关于家的温馨回忆,对于乔琪乔就已经是爱了,于是撑住了整篇小说气质的核心轰然倒塌,导演这时可以说把整个故事推翻重来,一个看见了光的故事并不一定就不如看不见光的故事精彩。

然而诚如许鞍华自己所说:“我在想,面对张爱玲的作品,应该是用最忠诚的方法,还是重新创造出新的东西?最终,我们选择折中的方式,尽量像张爱玲,但又更自由一点。这需要精妙的创意,胆子也要很大,但我两样都不够。”所以最后故事就“非驴非马”,两边都不讨好。

也许可以安排一个天使一般的角色降临到小说的世界里去,就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里面的公爵,白痴最终也会在这里遭遇一番人生后又重新发疯,但是张爱玲的“葛薇龙”和许鞍华的“马思纯”能不能在这个新的故事里互相理解,互相怜惜,就不得而知了。